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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07

    青面獠牙

    1
    我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付面孔,否则他见了我为什么马上掉头就跑呢?我没说错,他确实在跑。他一刹那惊慌失措的神情让我可以估计出他的速度已接近三十万千米/秒,相当的惊人。他穿着拖鞋。由此我很怀疑自己的存在。因为照目前这样的状况,即使我是一个确实的存在,也是极其不合理的。这与那句存在即是合理的的名言极其矛盾,但冷酷无情的现实就是这样。怪不得老师今天见了我的眼神有些异样。旁边看见邻居家的小崽,我劈头问他:你告诉我!他却扭头跑了。
        
    我看了看镜子,黑沉沉的,不知是人是鬼。学校的日光白的奇怪。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我扭头看时,却又都默默的走开了。只有那条老师养的沙皮狗居然盯着我看个不停,还舔舔鼻子,仿佛我和他是同类,却直着身子走路!
        
    我知道肯定哪里出了问题,要不然我为什么老觉着眼睛和腮帮子疼呢?中午吃饭时觉得味道也很奇怪,那个打饭的胖姑娘对我异常热情,老问我要不要吃心啊肝的。我端了一碗饭坐下,可是旁边的人端了碗走了。我也看不清楚碗里有什么东西,我只感到我不是在吃饭,而是饭在吃我,一点一点啮食我的胃壁,那条鱼的眼睛青且坚硬,瞪着我看,仿佛我吐出的骨头是他的正在游动的同类。每个饭桌上都掩藏着一双这样的眼睛,还有一堆正在游动的骨头。我终于怕了,只好逃走。
        
    我躲闪的回到宿舍。忽然有人举着一个薄薄的纸袋(一纸判书!)向我扔过来,我吃了一惊,他们终于要对我这个异类下毒手了!我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努力爬出了那个人迹嘈杂的地方,把那个邪恶粗暴的声音抛在后面:你的信!……
       
    那确实是我的信。我想起一些什么。信……一种传递信息的载体,优雅的穿越层层山峦的可爱的使者,写满了思念、爱意和山盟海誓。我必须回去,因为有我的信,还有他的无法逃走的声音,无法戛然而止的电话。
    2
       
    夜大概很深了,因为我愈发睡不着。他们发出了鼾声,此起彼伏,可是我知道他们没有睡着。夜的气息混同着窥探的恶意在空间里游荡。我睁大了双眼,瞪着床头的信件。我摸索着对着月光把信从信封里取出来,我仔细的辨认着,渐渐觉得那些字变成黑洞洞的眼睛,在页面上扭动,最后竟成了一个陌生人的姓名。
    ……      
        
    好象在一本熟悉的小说里,记忆在那里浮现,从苍白的阳光下展开黑色的翼翅,在鼓躁的朔北之风中折断,跌落在另一部小说里酷热的极地城市里……。睡意伴着恐惧阵阵袭来,蜕变前的阵痛演变成轻微的呻吟,……我兴奋地漂浮在体液翻腾的混沌之中,象一只节肢类昆虫那样慢慢地蠕动,将要褪去的皮质层象潮湿的纸在风中那样干燥卷曲破碎……
        
    我什么时候醒来的并不重要,因为我一直是在梦里。同伴们的声音忽近忽远,宿舍里的光线暗的厉害。好象有人在拨电话,很好………,欺骗……” 记忆的思索仍在继续,……那个电话断在某天的黑色的部分,梦惊醒在失落的温存中。我知道,他偷去了魂灵,用三十万千米/秒的速度,阳光同时埋在了一万千米的地下。他们幸灾乐祸的送来一张对我的判决书,因为我已不是他们的同类了。我想我会被一伙穿着黑衣的家伙带走,作为我看透了他们心机的惩罚。

    3
       
    虽然我很疑惑自己的判断,但一方面我仍肯定是他们的威胁,另一方面他们似乎仍要将我蒙在鼓里。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很长久了。周围的人似乎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我,可是他们的眼神里仍然流露出无法去掉的乖戾和残忍。为什么仍然允许我的存在?更奇怪的是,这几天一直没有他的踪影?我常常有意识的四处打量,但只看到拥挤在一起的脸。我想仔细的搜寻,但这些脸忽然变成一堆愤怒的眼睛。一个人对我说,生活那里是小说啊?你看,这里是白色的夜晚。就象彼得堡的夏天,你知道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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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几天了,我的皮肤出现了鳞甲的征象,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感到恐惧。我从他的目光里读到,无论如何,对于一个触犯了规则的人来说,下场只能如此,而不管他是不是会变成一只虫豸。对于我,不管是不是应该受到这个惩罚,都注定会从这个群体的角落里消失。
       
    事情越来越明显了,我正朝着自己设定的归宿迈进,变成一只丑陋的虫豸,皮肤的粉末一层层的剥落。街上的人们似乎对我熟视无睹,我也不在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不再挣扎着要从中挣脱。灵魂的有无似乎也无足重轻,就当它是一次超脱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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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了。当我明白这是一次生命的剥离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黑衣人一直没有出现。周围的无所谓的目光原来是阻止我从这个梦中惊醒,而那些凶恶的目光却是我没有领悟的提醒。当我明白时,我已经被裹在了自己用心织成的茧囊中。努力的挣扎已经于事无补,从胸腔里分泌的粘稠的液体在我的躯体的周围凝固。越是拼命的挣扎,那双舞动的前足织的越快。沉重的呼吸和心跳拉着我坠向黏液的深渊。而我自己却从未解的梦滑向另一个梦中,从梦想的永恒破窗而出跌入现实的轮回,却在无意和精心的策划下陷入逃脱的陷阱。我成为猎人和益鸟的捕捉对象,只因为我生出了昆虫的肢节和坚硬的外壳。
        
    逃脱是不符合故事的情节和他的原则的。可是没有人告诉我背叛就是轮回:涅槃和超脱之前存在着醉人的欢乐。舞动的前足象一架古老的织机,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里伴着暗黄的光线不停歇地操作着光与影的变幻。那些人的声音隐约地回响,还有笑声夹杂着尘土从缝隙里涌进来。世界渐渐只剩下昏暗的空间里纵横交错的丝线的纠扯。我突然想摆脱这场无聊的游戏,我清醒的明白这只是一场他无意中设计的唯美游戏,我想我还有退局的权利。
       
    可是当我想呼喊挣脱时,嘴里却涌出了又一股焦灼粘稠的液体,眼前最后的一丝光线消失了,黑暗占据了整个空间,体内邪恶的本能抽搐般的笑声在逐渐地侵蚀我最后微弱的知觉,生命的躯体冷却僵化,最后愈来愈强烈的留恋随之土崩瓦解了。

     

    2002年夏天